<>“怎么是他?”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隐约还伴着一点回声,这似乎是在个空旷的密室或暗道里。
“你认识?”这是个女人的声音,柔中带媚,似乎还含着笑意。
“他就是平川郡王萧错,梁恩义让我教训的就是他。”
如此说来,说话的男人就是金刀白马盟的夏侯煊吗?躺在地上的萧错心里暗自揣测着。
他既敢亲身去万宝阁试探,自然也是做了万全准备的,当那老板让他跟着去库房的时候,他就知道鱼儿已经上钩了,那接下来自然是顺水推舟,假装中迷药,看看背后究竟是些什么人。
那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既是梁恩义让你教训的人,那就交给你处置。”
“哼!”男人冷哼一声,“梁恩义那个蠢货的话,你觉得我能听吗?这可是朝廷的郡王,我若杀了他,朝廷必会追查,一旦败露,梁恩义倒能推得干净,那我呢?”
“以你的手段杀个人,还怕不能善后?你别忘了他已经查到万宝阁来了,如今又是在万宝阁中的迷香,他这条命无论如何也不能留。”
“他跟梁恩义一样,都是蠢货,他能查什么?我看是你那位林老板太过多疑自乱阵脚。”
“他都问起万宝阁背后是不是金刀白马盟了,林方自然不敢大意。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你难道还想放了他?”
“放了他又何妨?他不是中了你特制的迷香吗?没个一天一夜醒不了,等他醒了最多也就知道自己在万宝阁遭人暗算,别的,他还能知道什么?”
原来那迷香如此厉害。萧错暗自庆幸,得亏自己从小就练就了一身憋气的功夫,当时一直憋足了气没吸入半点迷香,否则真就只能待人宰割了。
“你要我放弃万宝阁?”
“当然,林方畏首畏尾难成大器,留他何用?万宝阁背后是金刀白马盟的谣言也不是今日才有,这个地方迟早得弃,好在对我们也没什么大的损失。”
女子也哼了一声,道:“你说林方畏首畏尾,我看你才是束手束脚,连个人都不敢杀?”
“我现在的处境你也知道,不仅无夜城一直在盯着我,连盟主和应东流那个家伙都怀疑我了,再惹上朝廷不是更麻烦?”
萧错终于可以肯定,说话的男人就是夏侯煊。只是以此来看,他做的事必然也是背着金刀白马盟的。
女子道:“我可以放弃万宝阁,丢掉林方这枚棋子,但若有一天你敢连我也出卖,我定不会饶你!”
夏侯煊讥笑道:“你从前背叛出卖过那么多男人,如今还会跟我说这样的话?我倒是担心下一个被你出卖的男人就是我。”
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似乎是有一人走动了几步,然后萧错就听到那女人柔媚得让他头皮发麻的声音传来:“你若能一直都是我喜欢的模样,我又怎么会出卖你呢?”
接下来是一阵让人脸红心跳的低语和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萧错暗中怒骂,要调情也不走远点,不知道身边还有个大活人么?
纠缠了一会儿,夏侯煊才道:“你先走吧,我一会儿再出去,免得被人发现。”
“那好,我先走,你记得把这家伙处理干净。”女人说完话,脚步声又起,看来是慢慢离开了。
又过了许久,萧错再次听到像是石室开门的声音,另一道脚步声缓缓逼近。
夏侯煊道:“你来了。”
“你找我来有何事?”这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比夏侯煊要年轻许多,萧错估摸着此人应该跟自己差不多年纪。
夏侯煊道:“林方在万宝阁抓了个人你是知道的,就是面前这个。”
“平川郡王?”
萧错暗道,原来自己还挺有名的,这么多人都认识自己。
夏侯煊道:“我通知你来,本是想商量一下万宝阁暴露的事,顺便一起把这人处置了,谁知我来了才知道,这人竟是朝廷的郡王,林方那个家伙,亏他在万宝阁待了那么久,连这位纨绔公子都不认识,还给我抓来此处。”
“知道他是朝廷的人,你不敢动手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的意思是,既然他找到了万宝阁,那就顺水推舟,把万宝阁弃了,至于这个人,他不过是个草包,坏不了我们的事。当然,如果你愿意为我处置他,那就交给你,反正除了万宝阁这颗弃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行,把他交给我处置。”
“那你帮我做的事呢?”
“那位金盟主行踪神秘你是知道的,我无能为力,至于应东流,不出三日,他必会成为金刀白马盟的叛徒,不用我们动手也会从这世上消失,到时候白马门也归你旗下了,你还会怕一个没实权的盟主吗?”
“好,你既如此帮我,你让我做的事,我也会做到。”
“不急,等你完全掌控了金刀白马盟再帮我做岂不是更方便?”年轻男子蹲下身,把装萧错的麻袋重新系紧,一用力就把他提了起来扛到肩上,道,“这个人我处置,怎么也不会连累到你,放心。”
就这样,萧错再次被人装进麻袋扛走,只是不知这次又会被扔到哪儿去,这个扛着他的人又会如何处置他呢?这个神秘的年轻男人和方才那女人又是谁?他们暗中勾结除了要帮夏侯煊当上金刀白马盟的盟主,其它的还有什么?
不知走了多久,萧错终于又被人重新扔到地上,然后就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寂静,直到又有脚步声逼近。
年轻男子道:“没想到你会来。”
“我也没想到这个时间你会在这。”
这声音?萧错大惊,如此熟悉的声音他怎么会不认识呢?他常去无念酒馆喝酒,虽然与老板孤焰交情不深,但每次都要说上几句话,时间久了声音自也熟悉了,只是他为何会跟把自己扛回来的那年轻男子有交集?而且好像还很熟悉?
孤焰问:“这是什么?”
“一个我正在考虑如何处置的人。”
有人动手解开麻袋,萧错猜测应该是孤焰,因为在他的脸露出的时候,他听到了孤焰的声音:“怎么是他?”
年轻男子道:“就是他,不知是有意试探还是无意闲话,他去万宝阁打听背后的金刀白马盟。”
“你们那万宝阁不是早就暴露了吗?他闲问几句也没什么稀奇,我跟他还算相熟,他不是那种心思深沉的人,只是话多,难免不小心引火上身。今日看我的面子,放了他吧。”
“你以为我会杀他?在你眼里,是不是我们五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
“我从未如此想过。”
“那你想放过他,是因为你们的交情?还是你的善念?”
“有区别吗?”
“当然有,因为我也想知道,你迟迟探不出无夜城千劫引的秘密,是因为你和他们的交情,还是你的善念?”
原来孤焰与龙跃浪那么深的交情都是假的么?他是为了探出千劫引的秘密而故意接近龙跃浪么?萧错虽然也一直觉得孤焰不是普通人,但没想到真相竟是这个。
而“千劫引”这三个字,只怕所有江湖中人都不陌生,萧错自然也不例外。长久以来无夜城在江湖上虽然遭人唾骂,但却无人敢真正招惹,除了背后阉党的势力,另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传闻中天下无敌的武功秘籍千劫引。
据说当年无夜城的创派祖师陆解颜就是靠着千劫引这套绝世武功打败了天下第一的高手,从而奠定了无夜城在江湖中的地位。自此以后千劫引变成了众多江湖人士梦寐以求的东西,可惜无夜城高手如云,戒备森严,一直都没人成功闯入过,更别提得到镇城之宝千劫引。
对于千劫引是否存在,萧错一直是持怀疑态度的。毕竟当年的陆解颜和雾流山庄的祖师容泠风是师兄妹,他们的武功都来源于平若水大侠,若真有什么神功,雾流山庄也该是知道的。更何况这些年来,也从未见过无夜城的人用过什么特别的功夫。
孤焰道:“你也知道那是千劫引,既是如此隐秘的东西,我一个外人又怎能轻易探知?”
“那么其它的呢?义父也说过,千劫引不是最终目的,他根本毫不顾忌,既如此,你执行其它的命令便是,可为何也迟迟不动手?”
义父?孤焰说的义父莫非是王守澄或韦元素?可是那两个宦官的义子萧错都是认识的,难道他们是在暗中行事的义子?
孤焰道:“因为我做不到。”
年轻男子道:“你该知道,违背义父的命令,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孤焰道:“我知道,可我还是做不到。来中原的这几年,很多东西都变了,我也变了,再也不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孤刃了。”
萧错又一次愕然,不过倒是知道了孤焰的真实身份。孤刃这个名字,有这个名字的杀手,萧错是知道的。
在灵州西北的大漠上,有一个叫做沐血盟的杀手组织,他们的身手极其矫捷,行事利落,凡是接了任务就一定会完成。多年来江湖中也有不少人想探知沐血盟的踪迹,只是那片大漠本就人迹罕至,又处于大唐与吐蕃的交界处,形势复杂,外加他们行踪神秘,所以一直没人知晓详情。
想不到孤焰竟然就是沐血盟的人。只是听他们的谈话,这二人如今在做的事倒又不太像杀手的作风,反而像暗中操控形势的阴谋家。
两人似乎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那年轻男子先开的口:“你的事,我一直未禀告过义父,但我不能保证他们几个不会,尤其是媚若。”
媚若?听这名字应该是个女子吧?难道就是那个声音柔媚的女人?只是方才夏侯煊见那女人和这年轻男子的时候,更像是刻意不让他们知道彼此的存在,按理说那女人和这年轻男子是不认识的,又或者,他们二人合谋欺瞒夏侯煊?
孤焰的声音似乎带着笑意:“我知道,多谢你一直帮我,违背义父的命令会有什么后果我清楚,只是我这一生难得龙跃浪这么个知己,无夜城的人也待我如家人,我不会伤害他们的。”
“你的意思是,要用你的命换无夜城的命?”
“可以这么说吧。”
“别天真了,你不做,义父照样会派别人来做。”
“那些我管不了,但至少,我没背叛朋友,没伤害对我好的人。”
“你真的变了许多。”
“你又何尝不是呢?不过是还没到必须抉择的时候,若是到了,或许你也会跟我一样的。好了,我走了,你身边都是豺狼虎豹,自己保重。”
萧错又被人扛起,他知道是孤焰,或许该说,是孤刃。他也知道,孤刃会放了他。
果然,他被放上一辆马车走了许久以后,又被扔在了地上。
孤焰解开了麻袋,突然对他道:“我不知道你是真的草包郡王,还是装的草包郡王,也不知道你现在是真晕,还是假晕,我也不会去求证,若你听得到我的话,那就当是个朋友在跟你闲聊吧。”
萧错没想到他会对自己说这番话,但还是紧闭双目,假装昏迷。
孤刃叹了口气,缓缓道:“京城的形势太复杂,朝廷、江湖,各种阴谋诡计让人防不胜防,一旦卷入其中,就很难全身而退。草包郡王的身份,足够你潇洒快活地过上一生,何必趟这浑水呢?”
“这世上,太多的人想要自由自在地活着,却从来没有选择,你既比我们这些人幸运,就该好好珍惜才是,京城的风云,饶你再多手段也是控制不了的,别白白断送了一切。”
随后,马车声逐渐远去,又过了许久,萧错才缓缓睁开眼,方知此时已是黄昏,而他身处的地方,是一条小道边的密林。
起身环顾着四周,俯视而下,看到远处那座布局严谨、规模宏大的城市,萧错才知原来自己早被人带出了京城。
孤刃方才那番话究竟是何意?自己的事他知道多少?萧错无奈地笑笑,至少可以肯定孤刃对自己没有恶意吧。
其实他说的那些,萧错又何尝不知道呢?
只是这么多年的忍辱负重,心底的那份仇恨,全都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